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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幅长卷 何以再现

原标题:巨幅长卷的传统与创新

近几十年山水长卷创作领域出现一股追求幅面长和大的热潮。画家经年累月或徒步考察长城,或沿黄河、长江写生,付出艰辛的努力,创作出不少数百米的长卷和巨幅长卷,在国内外展览。此类长卷凝结改革开放以后,创作条件得到改善的山水画家的创作激情和对祖国河山的热爱。其中令人关注的是近期由中国画学会主办的长200米,高1.5米,召集50多位画家,历时一年之久的“美术创作工程” 《长江万里图》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。既是中国画学会主办的“美术创作工程” 理应对巨幅山水长卷创作热潮有一定的示范和引领作用。然而客观上似并未展示这一形式的学术内涵。

中华文化的传承,要“以古人之规矩,开自己之生面”,“实现中华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。” 那么山水长卷及巨幅长卷“古人之规矩”是怎样的呢?

山水画隋唐始独立,到宋逐步发展到成熟高峰,而且展现出多样完美的形式。五代宋代的山水长卷与立轴、横披等具有同等成熟的优点:结构缜密、法度严谨、笔墨精微,气派宏大。具有不同于明清时期注重笔墨情趣,结构较松散的山水长卷的特征:

一、整体完美。山水长卷的画心即超长的山水横披。之所以五代宋代许多山水长卷都气势宏大,远近观赏皆宜,是因为特别注意画面的整体效果。在构图上苦心经营,不随意拉长或缩短画面长度,整幅画面做到有机统一,章法恰到好处。大多五代宋代山水长卷达到了内容与形式完美结合的高度境界。读马远的《雪景四段卷》和牧溪的《远浦归帆图》卷如读李杜绝句;读董源《夏山图》和夏圭《溪山淸远图卷》如读唐宋八大家的千古名篇;而读王希孟的《千里江山图》简直如读曹雪芹《红楼梦》场面浩大,气象万千。

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图》局部

元代以后山水画趋向写意,侧重笔墨神韵,一方面开创新风,另一方面也削弱了五代宋代绘画构思缜密,整体感好,具有髙度物象质感等优良传统。这一点表现在山水长卷作品上似更严重。明清山水长卷整体观赏倒退,仅用于案头欣赏,或“文人墨戏”。这种“松、散、平” 的弊病一直流传下来。但近几十年有些画家注意克服这种弊病,如张大千、傅抱石、陆俨少等这些重视五代宋代优秀传统的画家,多有山水长卷杰作和创新。

在现代山水长卷创作领域,木心的作品受到海内外美术界赞扬,美国耶鲁大学巴恩哈特教授认为:木心山水长卷具不可言说的整体感和完美性,传承宋代山水画的精髓。可见宋代山水长卷整体美的特性为中外美术界一致公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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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唐宋人物山水长卷与壁画及各类屏风有天然依存关系。五代宋代有些山水长卷原本用于装饰屏风,如近传李成的《茂林远岫图》卷正是“小曲屏” ;而马远雪景四段卷原是灯片;有些是床榻围屏(见顾闳中《韩熙载夜宴图卷》)。这类作品可能被装裱成长卷流传下来。

唐宋画坛主流是寺观和宫殿壁画和大屏,如:“北宋初年,皇帝、王公贵族、文人士大夫以及成功的商贾们都用宏伟的山水画来装饰他们宫苑、府邸里的墙面与屏风” (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方闻教授)。故当时名画家大都擅长壁画。中国古代巨幅长卷的杰作就是唐宋人物山水壁画和通景大屏。

宋郭若虚《图画见闻志》记相国寺云:“冶平乙巳岁雨患,寺庭……四面廊壁皆重修复,集今时名手,用内府所蔵副本小样重临仿者。” 可见“宋内府”所藏许多传世名迹,实为壁画副本小样,其中应包括山水长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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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世唐人物长卷多为壁画粉本,部分传世五代宋代山水长卷也应为壁画或通景大屏粉本。唐宋人物山水长卷尺寸规模相近,都不大。没有超过十几米的长卷。

宋承唐吴道子传派的《朝元仙杖图卷》横7.9米,纵0.58米,横纵比约14;宋《江山秋色图卷》横3.24米,纵0.56米,横纵比6;宋《千里江山图卷》横11.88米,纵0.51米,横纵比23;

参考唐宋长卷的尺寸,我们不妨推测其放大为壁画的规模:唐宋宫观已毁,但近年唐宫殿遗址考古证实,唐大明宫含元殿长67米,宽29米(宋代宫殿规模一般认为小于唐代)如三面墙画巨幅壁画,柱高按二丈(约6―7米)(郭熙曾为显圣寺悟道院十二幅两丈高大屏),整幅壁画纵6.5米,横不超过130米,横纵比为20;如画殿内横向分隔的通景屏风,高按一丈(3米)计,长60米,横纵比20或以下,传世唐宋人物山水长卷的横纵比,基本在此范围。之所以唐宋没有横纵比超过30的长卷,是因为唐宋画坛主流是宫观壁画和大屏,长卷作为粉本小样,其所有特征(包括规模尺寸和整体、色彩等)都受设计壁画和通景大屏的制约,必需与建筑装饰相适应。故唐宋没有那种纵超过0.6米,案头无法欣赏,挂起来又比壁画小太多,从头看不到尾,缺乏整体感几百米大长卷。其实山水长卷横纵比越大越难取得整体美,《千里江山图》横纵比23,为宋山水卷之最,传统山水卷横纵比超过30恐难言整体之美。清代有《康熙南巡图》(十二卷)(横200余米,纵0.55-0.67米)但仅供案头把玩观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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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唐宋人物 山水长卷粉本放大的 壁画,观赏效果如何?现存规模技法继承唐末传统的山西永乐宫三清殿元代壁画《朝元图》横90多米,纵4.5米,二百八十余天神地祇朝谒“三清”,人物高达三米,线条遒劲流畅,色彩绚华明丽,横纵比近20,具气势宏大,令人震撼整体效果。

若以宋《江山秋色图》为粉本可画成高约7米,横40米的巨幅长卷壁画或通景巨屏。相信此图景物连绵,体量巨大,使观者如临其境,“能使观者精妙如在名山胜水间,不知其为画耳” 这应是行走在宫观巨幅通景山水下的感受,可以想象宋代宫廷巨幅青绿山水长卷何其壮观,何其精美绝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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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把唐宋宫殿比作人体,那么通景壁画大屏就是定制的长袍,中等通景屏就是夹衣,其他各类大小屏风各适其用,原则是按殿内装饰量身定做。画200米长,纵1.5米,横纵比超过130的巨幅山水长卷,好比脱离体形尺寸做上百米的长袍,哪有这样体型的怪人?也难找能与之协调的展厅。无疑这样的巨幅长卷与唐宋绘画传统精髓相去甚远。当然此图局部仍具欣赏和收藏价值,其学术导向和整体问题值得研究。有专家认为这项“美术创作工程” 具有“里程碑”的特性,是中国书画史上又一部盛世力作,“体现了新时代的艺术审美” 但是,脱离古代传统精髓的审美,是“创造性转化” 吗?能否引领美术创作新时代方向?难与建筑和谐结合的巨幅长卷形式是现代 巨幅中国画的“创新性发展”方向吗?以上疑问恐怕是中国画学会回避不了的。

唐宋巨幅长卷的传统遗产,包括千年遗存的丰厚史料,是唐宋几百年间无数画家(包括帝王)研究和实践的结晶,今天我们唯有虚心学习,深入研究,也向中外有真知灼见的专家请教,才可能在学术上有新的迠树 。

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李伯安以十年心血作《走出巴颜喀拉》(横121.5米,纵1.88米)巨幅人物长卷,获得美术界一片赞扬。《走出巴颜喀拉》是十段画面并不连贯 独立的巨幅长卷。严格讲应称为巨幅人物长卷组画。与200米通景《长江万里图》巨幅长卷无可比性。

有抱负有才华的画家,只要力所能及,都想尝试创作巨幅长卷。蒋兆和先生在日寇鉄蹄下作《流民图》(横27米,纵1.9米)这是挥舞画笔对强敌的抗争;而山水画家的痴迷,则是生命拥抱热爱的山河。这是中国画家的荣耀,代表个人最高艺术成就,也是心力和体力的拚博。张大千晚年不惜病体,历时三年,作《卢山图》(横10.8米,纵1.8米)张大千、李伯安对巨幅长卷的痴迷和创作,可谓“殊途同归”,为振兴中华绘画事业作出开拓性的杰出贡献,赢得海内外华人的敬重和赞扬。巨幅长卷的创作,无论个人或集体几乎都是艺术和肉体生命的磨炼,前辈画家的经验教训应当吸取,无疑应从画面整体美入手。大而失当必然事倍功半。

改革开放初期,张仃、吴冠中、袁运生、袁运甫等中央工艺美院师生为首都机场、北京饭店作现代人物山水壁画(部分为巨幅长卷),是当代画家对唐宋壁画传统继承和开生面的优秀作品,得到美术界广泛好评。仅四十年过去,首都机场候机楼面临改造,壁面命运堪忧。更为遗憾的是北京饭店袁运甫所作青绿山水《长城》䓁已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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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段当代巨幅长卷和壁画创作高潮,如何发扬光大?许多经验教训,包括对首都机场壁画怎么保护,凡此种种,难道不是中国画学会应该关心和研究的吗?

今天宏伟迠筑大量涌现,中华民族复兴,在建筑上逐渐体现,中国绘画的复兴应该紧紧跟上,我们应该全面研究唐宋绘画优秀传统遗产,总结迠国及改革开放以来巨幅中国画创作的经验得失。再接再厉,“以古人之规矩,开自己之生面” 。创作出大批与迠筑和谐结合,各类壮观精美、色彩瑰丽的巨幅现代中国画。

来源:艺周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