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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皇族后裔到传世画僧

原标题:左右命运的,到底是什么 

八大与石涛

1644 年,李自成攻入北京,崇祯自缢,明朝灭亡。

这一年,朱耷十九岁。在清军追杀明室后人的乱世中,他慌乱无措,逃难路上,妻儿失散

这一年,朱若极三岁。父亲朱亨嘉凭借传袭下来的“靖江王”藩号急切地自称监国,欲成大事,不料被已经登基称帝的唐王朱聿键杀死,他没能在历史上留下太多痕迹,便匆匆成为了动荡时局里微不足道的过客。

在明宗室中,朱亨嘉代表的世系离主系较远,本不具备继承正统的资格,但眼看江山陷落,目睹唐王与鲁王为争夺帝号明争暗斗,他没能按耐得住黄袍加身的巨大诱惑,在偏安一隅的广西举旗,改桂林为西京,采用洪武纪年。

不足半年,朱亨嘉死去。年幼尚且不知事的朱若极,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既被朱姓同族驱逐,又被清兵所不容的反贼子嗣,遭到追捕。

幸好,家族宦官及时将其抱出得以保全性命。自此,他开始隐姓埋名,四处躲逃,稍长之后来到广西全州湘山寺,削发为僧。

于是,世间少了一个皇族贵胄,多了一个不问世事的僧人——石涛。

按同族辈份推算,石涛算是朱耷的玄侄孙,他们一在桂林,一在南昌,相距 800 多公里,若不是一个王朝的崩塌,二人也许一生都不会有交集。

就在石涛被救出,逃离靖江王王府之际,南昌的朱耷也经历了同样的悲惨之事。

朱耷的父亲朱谋觐,不谋权势,喜书善画,在南昌当地称得上名士,可惜中年患疾,于明朝覆灭一年后因病离世。不久,清兵攻进南昌城,在斩杀几位明室后人之后仍未停手,开始继续追查“余党”下落。

朱耷只得躲进深山,不见世人。

实际上,在厚重的朱氏族谱上,没有朱耷二字,他在其上的名字是朱统 quàn,quàn 是一个“上林下金”结构的字,如今在键盘上已无法敲出。

而 5 年后,“朱耷”也消失在了人间。他在奉新县耕香寺剃发为僧,改名雪个,法号传綮( qǐ )。

虽然都经历了巨大的家族变动,但由于二人当时所处的年龄不同,在日后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。

朱耷正值青年时期,他眼睁睁地看到了国家消散,家庭崩离,族人被杀,这一幕一幕的图景如此真实,又如此痛彻。对他来说,出家是形势所迫,更是精神需求。这位 8 岁便能悬腕作米家小楷的年轻人,就这样远离了世事,在之后的修行岁月里,他潜心佛法,偶绘书画。

石涛年纪尚小,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家族的荣耀便迅速进入了另一个朝代,加之父亲是被同族人所杀,在他的观念里,“明朝”的概念不够鲜明,所以他云游四方,结交友人,内心始终充满了“动”的因子。

1680 年,清廷发出新政,宣布赦免易姓埋名的前朝后人,允许他们自立生活,不再追捕。

在安徽小城宣城默默作画十多年的石涛,此时是名噪东南的名家,他在这一年移居南京,对新政权产生了希望。康熙两次南巡,他在南京、扬州两次接驾,献诗画,自称“臣僧”。后又北上京师,用画笔结交达官贵人,但终不得进仕。

清朝初年,董其昌的理论依然具有极大的影响力,宫廷自上而下倡导的摹古风气正劲。石涛在宣城期间师从梅清,间接受到了董其昌画风的影响,所以在京时,他可以轻松地画出当权者喜好的作品。

但在这些权贵们看来,石涛只不过是一个游走于官场并且会画画的僧人而已,他起到的作用只是“助兴”,别无其他。

1690 年冬,他黯然离京,直奔扬州。本就背着他人非议和沉重皇族包袱的石涛,方才觉醒,觉得自己像是乞丐,留下了一首凄凉哀婉的诗:

诸方乞食苦瓜僧,戒行全无趋小乘。

五十孤行成独往,一身禅病冷于冰。

在相近的年份,朱耷已是得道高僧。

他在清朝新政颁布后,选择了还俗,而在这之前,曾染上一场癫狂病——他将自己的僧袍撕碎后,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朱耷真的癫狂吗?无可考证,但这似乎是一场仪式,一场向世俗进发的仪式。

1684 年,他回到南昌,但家乡已不是以前的模样。

他丢掉了过去 20 年间使用过的雪个、个山、人屋、良月、道朗、驴屋...一切称号,开始用“八大山人”的名号作画写字,直到去世。

1694 年,半生过去,八大山人 69 岁,石涛 53 岁,一在南昌,一在扬州,相距 600 多公里。

他们虽未谋面,但晚辈石涛对八大的作品已是十分熟悉,他在《为鸣六作山水册》上写有 “淋漓奇古如南昌八大山人”的题跋,这是现存可知最早的石涛谈及八大山人的文字。

从京师离开回到扬州后的石涛,静心研究绘画理论,撰写成《画语录》,被后人奉为经典。他深居简出,蓄起头发,由佛转道,自取别号“大涤子”,开始筹建大涤草堂。

1696 年,草堂建成,他写信给八大求画一幅,以装饰大涤草堂。在这封信之前,八大曾为石涛画过一张《大涤草堂图》(已不存世),但因为尺寸太大,石涛屋内无法放下,于是再求一幅,信云:

闻先生七十四五,登山如飞,真神仙中人也;济将六十,诸事不堪。十年以来,忆往事。所为书画皆非。侪辈能赞诵之而为宝物邪?济几次接先生手教。未及奉答,总因病苦,拙于应酬,不独于先生一人为然也,四方皆知济此病。今日李松庵兄还南州,空函寄上。济欲求先生三尺高,一尺阔小幅。平坡之上。老屋数椽,古木樗散数株,阁中有一老叟,此既大涤子,大涤子草堂也。若事不多,余纸求法书数行,列于上,真济之宝物也。勿书和尚,济有发有冠之人也。只恨身不能迅至西江一睹先生颜色!老病在身如何如何?

上雪翁先生。

济顿首。

几年后,石涛收到此画,十分高兴,题诗悬挂。

晚年的八大与石涛,通过中间友人,频繁书信往来,并合作作画。八大在石涛的兰花图上题跋说他的画得南宗之真髓,给晚辈以至高评价;石涛更是对八大心有崇敬,他在《十二开江行舟中作山水册》上书:

人家疏处晒新罾,渔火蛟人结比朋。

我坐小舟惟自对,哪能不忆个山僧。

个山僧,即是八大。他一生奉行的处事方式是“浮沉世事沧桑里,尽在枯僧不语禅”,就像他曾在门上写下的那个“哑”字,对人不交一言,代之以手势或笔谈。

而石涛,则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相“语”的朋友。

相见的愿望虽强烈,但由于身体问题,两位传奇画僧终未得见。

1705 年,八大山人在孤寂贫寒中逝世。两年后,石涛也因病走完了自己颠沛的一生。两位最耀眼的明室后裔,相继陨落。

回看跌宕的来路,不禁要问,是什么左右了他们相异却又相交的命运?也许在 1644 年的那场巨大变动发生时,已经被埋下了伏笔。他们怀着不同的心境,表现出了惊人的才华,他们将这些苦难转换,晕染在宣纸上,走向了笔墨的巅峰。

而这些,又岂是简单的“皇族后裔”可以企及的。

来源:LCA